上海老洋房:旧日时光

中国制药网 2019-10-09

在上海的老城区打开手机地图,你能看到满屏幕的“故居”和“旧址”,那是老上海荣耀的一种遥远的呈现方式。而今天的上海,因为聚集了中国最多的民宿和民宿改造者,能让我们借由他们之手,重新亲身领略上海滩迷人的旧日时光。

记者/王梓辉

上海老洋房:旧日时光

“新上海人”任培颖在她改造过的百年老洋房里,这里是她用来展示自己想法和创意的体验中心(贾睿 摄)

新上海人的老上海梦

采访的地点被安排在了“昔舍体验中心”,这是任培颖和她的同事们现在办公的场所。初听这个名字,我还以为它会在上海的某一栋现代化写字楼里,没想到下车之后,竟发现自己已身处一片西洋式的花园别墅建筑群中。

找到对应的门牌号,那是一栋青砖红瓦的三开间小洋楼,楼下带一个小花园,大门前方有三级青石阶梯,两侧还建有四根欧式廊柱,朱红色的木制门窗则为它的西洋风格添上了中式特色,让我确信自己是在上海的静安区而非某个欧洲国家。任培颖的台湾同事Ryan将我迎了进去,用他特色的台湾腔告诉我:“前两天,我带我的台湾朋友来这里逛了一下,他们也和你反应差不多,都在说‘你这里也太夸张了吧’。”

Ryan加入任培颖的团队刚满一年,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上海还有这种建筑,以为上海都是外滩的样子。去年年初,任培颖的团队招人,因为自己的朋友当时正租住在任培颖的民宿里,Ryan被朋友推荐加入了进来,成为这个民宿改造团队的一员。

能看出来Ryan和我一样仍惊异于这栋建筑的独特性,他如数家珍般向我介绍这房子的历史,比如它建于整整100年前的1918年,最初的主人是当时花旗银行的上海董事,而它现在的主人则是来自河北的年轻人任培颖以及她所建立的民宿团队。

上海老洋房:旧日时光

“新上海人”任培颖在她改造过的百年老洋房里,这里是她用来展示自己想法和创意的体验中心(贾睿 摄)

任培颖不是上海出生的本地人,2000年,她从家乡考入了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在那里一直读了8年书。在上海待久了,她心里存了一个念想,那念想来自于她的专业要求。上学的时候,她在周末经常要做的事是去上海曾经的租界区走街串巷,把那些老建筑的门窗、墙面等设计拍下来,因为觉得上海文化和历史的精髓都在里面。从那时起,她就觉得自己的家应该是在一个这样的老房子里面。

所谓“老房子”,大概是对上海几种传统建筑类型的统称。从清末出现的石库门建筑,到20世纪初期出现的联排别墅式的“新式里弄”,再到几大外国租界区的花园式洋房。如今,外来的游客和年轻人分不太清这些,他们热衷于到“新天地”和“田子坊”这样的城市复兴项目中见识老上海的风貌,这两大传统建筑区所改造的商业体已经成为上海的新地标,也被视为国内成功的旧城改造案例。

解放前,这两片区域都曾属于法租界。对于法租界的特点,主要研究方向为东亚城市建筑的荷兰学者格雷戈里·布拉肯(Gregory Bracken)做了有趣的总结,他说:“法国人由于来得较晚,只能将就着拿别人剩下的地块,但他们把法国人的做派带到那里,并把它发挥到极致——如今的法租界是上海最精致的区,那里有最漂亮的别墅和公寓楼,以及最别致的商店和餐馆。”

以住宅为例,在法租界,占据主流建筑形式的是花园风格的里弄房,上海本地人将这些房子简单地称为“洋房”。这些住宅以里弄房为模板,但带有宽敞的花园,并深受西方风格影响。而我采访时身处的那栋青砖红瓦小洋楼正是这样一栋“老洋房”。

显然,这样的建筑在其诞生之时就不属于一般老百姓。任培颖毕业后加入了同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成了一个年轻的“新上海人”。如她身边的同事一样,她也和自己在同一个单位工作的丈夫在单位附近买了一套房,它位于一栋建造于世纪之交的六层普通居民楼里,没什么特别的,也不需要改变。

但当条件成熟时,一些埋在心底已久的念头开始抑制不住了。2012年,工作四年的任培颖开始在法租界寻找合适的老洋房,她的目标是重新打造一间自己的家。“我们当时住在同济那边,但从我们内心出发,我们一直希望的都是能住在这种真正的老上海的空间里,因为住在这种老洋房里其实是我们内心的一个梦想。”

但在现实中,当我们真正走进一座百岁老宅时,大多数时候看到的场景并非想象中富丽堂皇、精致典雅的民国大户人家风格;相反,屋内的景象经常会让我们在推开门之前所怀有的期待全部落空。

上海老洋房:旧日时光

“新上海人”任培颖在她改造过的百年老洋房里,这里是她用来展示自己想法和创意的体验中心(贾睿 摄)

之前在法租界的愚园路闲逛时,我曾漫步进入一座外观保存十分完好的英式老宅,它外面的青砖廊柱古朴典雅,保存十分完好;但推门进入后,长时间缺乏维护的木制楼梯和门窗布满了灰尘与污渍,蜘蛛网随处可见,每层公用的厨房杂乱不堪,一片繁华尽去的落寞之感。其间甚至有一只黑猫从楼梯间的杂物堆放处突然一跃而出,惊出人一身冷汗。

住在这栋楼二层的一位爷爷被木制楼梯吱吱的上楼声引了出来,推开门与我搭话。96年前,他的祖父修建了这栋楼,百年时光荏苒,他们这个大家族只剩他还住在这栋楼里,他的儿女已经搬到了其他的新式高楼里生活,其他的几间房子也已租了出去。只有还在使用的原装意大利门锁和窗户无声地表达着老人淡淡的家族荣耀。

与我的感受相似,任培颖在南京西路遇到的第一间老洋房也呈现了极大的内外差异性。“虽然我们从外面判断很好,但是很多房子里面都很破败。”后来我们才得知,原来当地区政府会负责维护这些老建筑的外观,建筑内部则要自力更生。在这样的老洋房里参观一下倒能满足我们不少人怀旧的情绪,但若要长时间住在里面,恐怕会与现代人习惯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毕竟一层楼内的几间房都得共用一个卫生间和厨房。

任培颖后来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来改造那间40平方米的老房子。那是一栋完工于1928年的花园洋房,建造者是曾担任中华民国外交总长的伍廷芳。解放后,三层的洋房被划分给了几户人家居住,任培颖从一位老阿姨手中租下了其中的一间。

作为专业的建筑设计师,她将老房子的改造分为两部分。第一步是修复,她需要将老房子原来的门窗和地板全都拆下来,这些木质结构早已变形,为了尽量恢复历史原貌,她要把这些都送去维修;原来的泥草墙体也已全部朽掉了,她把墙体全都铲到原始的木质结构层,再做整体的加固。这个过程就用去了她大概两三个月的时间。

当整体修复完,才是真正的改造装修工作。除了每家不同的设计风格外,所有老房子改造的最大的难题是卫生间和厨房的管线改造,毕竟作为成长于新时代的年轻人,独立的卫生间与厨房几乎是生活必需品。为此,他们必须要重新设计管道,让自己新的管线能接到市政的管线中。最终,花了大约10万块的改造费,他们在老上海拥有了一间体现自己心意、属于自己的老房子。

上海老洋房:旧日时光

“新上海人”任培颖在她改造过的百年老洋房里,这里是她用来展示自己想法和创意的体验中心(贾睿 摄)

在民宿感受老上海

出人意料的是,任培颖后来没有住进那间寄托了自己梦想的老房子,原因是离她上班的同济大学太远,工作不方便。恰在此时,国际上流行不久的民宿共享平台Airbnb开始进入中国,任培颖干脆将自己的房间放到了上面,做起了一名民宿主。

很难说她是在改造的哪个时间点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她和房东阿姨一下就签了10年的合约,这保证她能拥有一个完整的时间段来实现自己的想法。有一个时刻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是她在清理房间的时候,从这间老房子的吊顶上发现了几口木箱子,把箱子打开,里面好像保存了一家人生活的场景,从铜火锅和碗碟,到生锈的钥匙和泛黄的报纸,“我那个时候就觉得好像是打开了一个时光胶囊”。

从“时光胶囊”的概念出发,看到这些遗留下来的老物件,任培颖开始想象过去的人们在这间房子里的一些生活场景。“可能是壁炉前面是有书架的,然后一家人会在冬天的时候围在壁炉前面;那个大窗子前面肯定是有一个餐桌的,他们的妈妈会坐在那边喝下午茶……就是把这些场景一一呈现出来。”

这种在中国最具西洋气息的“海派”风格代表了外界对上海的最典型想象,也符合当下中国社会的主流审美趋势。一套房子做完,周边的邻居和她的朋友们都觉得这个房子做得很好,放到Airbnb当民宿运营之后,因为定位在中高端,每套房的租金收益率也挺高,任培颖觉得这个事情从商业逻辑上来讲也完全成立。于是很快,她就开始做第二套,一年下来有了七八套民宿。

开始的时候,来她这里住的大都是外国客人,或者是在国外居住的中国人。大家到这里的目的几乎一致,就是寻找老上海的记忆。她现在还记得一位开业不久来住过的老奶奶,老人80多岁了,在澳大利亚生活,回乡探亲,因为记得小时候住在附近,孙女就帮她订了这间房,老人来了之后发现自己小时候真的住在这栋楼里,“一边按着已经失灵的门铃,一边说‘我老了,它也老了’”。

追寻老上海的记忆成为这些老洋房民宿共同的市场卖点。上海本地人老胡也在种满了法国梧桐的永嘉路上开了一间民宿,那是一栋法国人在上世纪30年代设计修建的老洋房,外形设计颇为简洁,但能看出是西洋风格的建筑,门前的法国梧桐下是砖石结构的三层建筑本体,水泥拉花的凹凸墙面,圆拱形的房门;内部则进行了中式的改造,木制楼梯雕上了祥云图案,家具也大都是红木制成的中式传统家具。

这栋楼的一层没有设置客房,而是改成了一个小型的私房菜餐厅,有几个包厢。老胡喜欢在餐厅的公共区域会客,因为是冬天,他进门后不会摘下自己的围巾,双手还会揣在羽绒马甲的兜里,外在的穿搭有一种上海男人所谓的精致感。但当老胡讲起话来,他就变得不那么“上海”,颇为铿锵有力,神态与台湾演员李立群很是相似。

比李立群小12岁,老胡今年54岁,出生在上海,从小就住在法租界的老洋房里。从他的民宿向西南方向走10分钟,拐一个弯,就到了老胡上大学前生活的吴兴路。两条路气质一脉相承,他小时候居住的老洋房保存至今,门前的法国梧桐也都斑斑驳驳。许久没回去,老胡看了我给他拍的照片,顿了一下,说和他小时候一样,没变过。

上海老洋房:旧日时光

“老上海人”老胡在他的“客堂间”民宿里,作为上海第一波通过改造老洋房做民宿的人,他已经撑了十年

这样的经历让老胡的民宿更加“本地化”。他觉得这栋房子有一个历史的演变过程,承载了一部分的历史,如果只是把这个房子的外壳保留下来,把里面所有的老的风格全部掏空,做成一个北欧的简约风,“不是说不好,但我会觉得有点愧对于历史”。所以他在民宿里呈现的还是当时的民国风格。

老胡告诉我,至少在前几年,到他这里住的客人绝大多数都是外国人,“主要原因就是喜欢我们这边老的风格”。曾经有一个奥地利设计师在他那里住了一个礼拜,“每天在外面转,转完就回房间开始写写画画”。

老胡说,一个从来没有来过上海的老外,如果想了解上海,他们这边就能提供最快的方案。“你想一个老外,从一个欧洲国家来,常规就是到香格里拉或者喜来登之类的住下,然后他要通过好多层才能进入到上海的一个最底层、最市井的地方去,至少要花两天。”

而在老胡这里,当他们从预订网站上接到外国客人的订单,就会从机场把客人接过来住下。第二天早上,客人就能到他们门前的永嘉路上去逛一逛。“只要一个小时,你就能看得到没有下水道的上海老居民是怎么倒马桶的,你也能看到山东人在上海的路边摊子是怎么做煎饼的,还能看到上海本地人是怎么点炉子下馄饨的。一个小时,你可以马上进入上海,不需要你从五星级酒店出来一个个人问。”

虽然不是外国人,第二天早上,我也试着按老胡的推荐出门体验老上海生活。因为在2016年经过了市政改造,倒马桶的场景已经作古。转个弯进入居民区侧方的沿街店铺,我作为北方人,第一次发现上海人原来这么爱吃面,浇头的种类极为丰富,远非吃惯了牛肉面的我所能想象。面馆旁边是排队买“大饼”的摊子,早闻其名,终于第一次尝到了这个拥有极平凡名称的食物,它还分咸的和甜的,其实也就是芝麻烧饼的一个近亲。再旁边过去是水产品摊,没想到12月底下雪了,竟还有那么多大闸蟹在售卖。回去跟老胡讲了我对上海面食的惊异,他哈哈一笑,说在上海有一家好的面摊就不用做别的了,“那个不得了的”。

上海老洋房:旧日时光

投资数千万的“隐居繁华”是大型资本改造老房子的样本,这里的十几间客房均价在两千元以上(贾睿 摄)

老房子的苦与乐

2015、2016年后,不管是任培颖还是老胡都感觉到,国内客人的数量明显增多了,而且“90后”年轻人的数量特别多。任培颖将其总结为“炫耀性消费”,“就是我能找到你们找不到的地方,最有特点的地方,就来这里打卡”。但无论是为了拍照还是体验生活,对这种历史记忆的体验和感受已经成为一种广泛的需求。

在上海的一周多时间内,我也试着住了几间不同的老洋房民宿,体验绝非完美,其中的小烦恼与小惊喜夹杂在一起。尽管民宿的主人们会尽量加固修补民宿的木质结构,这些老洋房的隔音仍是它们最大的问题,每天早上,我都是被外面邻居做早饭和推着自行车去上班的声音叫醒的。浙江姑娘吴皮儿也受此困扰,她的九间民宿全部在老房子内,她在改造时发现,老房子的屋顶不是现在的水泥顶,而是木头的。“上面就是楼板,下面就直接吊个顶,甚至能直接看到上面的房梁,声音很响很响的。”为此,她在整个房间做了两层隔音,但都没有办法彻底解决问题。

有时还会遇到不理解这种老建筑风情的客人,这会让她很生气。在她的第一间民宿内,作为建筑设计师的她将房子的特色就定为“老房子改造”,所以留下了很多旧的东西,比如敲掉之前的墙面后,她只是对露出的青砖做了清洁维护处理,并未砌上新的墙面。结果有客人住完后给出了很低的评价,写道:“果然是老房子。”她只能向我解释说,那种墙面就是故意斑驳着,“如果要弄新的,那可是太简单了,但我就是特别希望有客人愿意来体验这种东西”。

上海老洋房:旧日时光

投资数千万的“隐居繁华”是大型资本改造老房子的样本,这里的十几间客房均价在两千元以上(贾睿 摄)

但民宿带给吴皮儿的更多还是快乐。三年前,她从工作了两年的北京来到上海,将这里定为了自己的家。此前,她非常喜欢北京的老城区生活,那时她住在地坛附近,每天早上骑个自行车去东四十条的胡同里上班,经常在里面找好吃的东西,对胡同特别熟悉。后来为了离家近一点,她还是搬到了上海。

作为浙江人,她小时候也经常来上海玩,但那会儿基本和普通游客没什么分别,就是去外滩和东方明珠之类的地方。到了上海后,因为工作的事务所就在法租界,她就在附近的老房子里住了下来,这才开启了她认识老上海的历程。

住了一阵子,她发现隔壁邻居的房子闲置在那里,门口走廊里全都是堆放的杂物,她嫌环境太乱,影响自己的生活,就干脆把这个房子租下来,改成了自己的第一套民宿。不仅让自己的生活环境变好了,租房的成本还可以通过民宿出租去抵消。去年开始,吴皮儿也从之前工作的设计事务所辞职,一边做独立设计师,一边做民宿,收入反而提升了不少。

“其实我是很喜欢做建筑的,但如果待在原来的公司,想要实现自己的想法是很难的,不仅得有才华,还要有背景,各方面都要有的,但是我并没有这些条件。”吴皮儿对我说道,“所以我干脆就是做一些自己能做到的、小一点的东西,在小范围能够实现自己的一些想法,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在被吐槽的“老房子”里住了两天,我倒也适应了上海本地人的生活,能更细致地体验到他们的体验。那是一栋建于1925年的新式里弄,曾参与辛亥革命和北伐的民国闻人王晓籁就曾住在那里。除了被改造一新的房间,楼里的公共区域全部维持着它本来的面貌。早起出门搭话,一位早已退休的老阿婆正在院子里晨练,知道我是住在她隔壁民宿的房客,就特别热心地拉着我,告诉我附近有一家锅贴很好吃,同时一边叮嘱我出去玩要注意安全,一边还会跟我讲她三个女儿的故事。

2019年第一天的晚上,我从外面采访完回到住的民宿,路过隔壁楼的邻居家,窗户在寒冷的冬日打开了半尺大小,老旧的印花玻璃内传出来一首优美的古典乐,站在窗下驻足听了半晌,赶紧掏出手机对着窗户的方向一搜,原来是舒伯特的《a小调第四号钢琴奏鸣曲》。第二晚回去时,这间房的主人又把窗户打开,还在放着我从未听过的古典乐曲。

这时我想起了上海人老胡前两天带着傲气跟我说的话,他说他们这些在租界区长大的上海人总有一种“血脉里带着的所谓骄傲、清高之类的东西”,而且平时生活也都更西式一点,家里面一定要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咖啡壶,“就是放在煤气炉上面烧的那种,倒一点家里很差的咖啡进去,放一点开水,然后上面一个玻璃盖,咚咚咚那个玻璃盖开始冒蒸汽,那壶咖啡就好了”。我想这家的主人一定也是这样带着点骄傲感的老上海人,可能正在那里煮咖啡呢。

回到北京之后,再回想之前几天的经历,竟也觉得那些并非完美的体验都像上海人爱喝的咖啡一样,淡淡的苦涩都被醇厚的口感和回味融化掉了。

上海老洋房:旧日时光

投资数千万的“隐居繁华”是大型资本改造老房子的样本,这里的十几间客房均价在两千元以上(贾睿 摄)

老建筑的传承

老胡现在在上海只有这一栋民宿还在运营,本来有六间客房,为了削减成本,他把其中的三间改成了私房菜的包厢,就只剩下了三间客房,而这已是他做这件事的第十年了。10年前,可能因为正好赶上了奥运会和世博会,上海出现了第一波改造老房子做民宿的热潮,大家都做的类似的民国风格,包括杜月笙的故居、贝聿铭家族的老宅,都在当时被改成了民宿或是精品酒店。

作为先行者,老胡坚持到现在挺不容易。因为没什么相关经验,“民宿”这个概念在那时也不成熟,他们在开始的时候心气就特别高,什么东西都要最好的,并且把所有的管线楼板等基础设施都挖开重新铺设,改造完一算,花了将近400万元。营业后请的人工资也高,“像我们客房阿姨就请了三个,你也没办法说它是不合理;还有两个前台,因为我要24小时营业。就这么一个小小的酒店就要五个人,其实五个人可以做30个房间的量,但是没办法,因为就只有这么个量”。

这种配置让他们餐饮加客房的全部员工工资就达到了13万元左右。而即使是世博会期间他们生意全部爆满的时候,每月也只能做到十一二万元的月收入,都得靠一楼的餐饮撑着。所以这些年他做民宿基本没赚到钱,还好有自己其他的事业,倒也能继续做下去,按他的话说:“毕竟也算是徐汇区旅游系统里面的一张文化名片了。”谈起这些,他自己也只能苦笑。

在2014、2015年左右,有些心灰意冷的老胡干脆开始往莫干山那边移,“就是觉得城市里面太困难,能不能在农村再找到客堂间发展的一个新起点”。2016年,他在莫干山租了一块地,也建了一家同名民宿。正好妻子退休,就让她来管上海这家民宿,他自己平时两头跑。尽管如此,老胡仍得意于他当初对这栋老房子的改造。“经过我们2008年到2010年的这个改造,这个房子至少还可以用100年;但是这个动作如果没做,这个房子已经不行了。”

与他相比,晚起步很久的任培颖在2014年就已经有了二三十套分布在上海不同区域的民宿,后来她干脆辞掉了工作,拉上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了“昔舍”这家资产管理公司,业务也从短租民宿发展到了长租公寓和共享空间等等,在上海的房产数量超过200套,员工也有了30多人,看起来蒸蒸日上。

成立了公司之后,恰好一间民宿的主人要把整栋房子卖掉,任培颖干脆找人合伙把房子买了下来,改造了整整一年,变成了后来我去采访的“昔舍体验中心”。她特意跟我介绍了房间一楼的舞厅,说这是他们特意复原的历史场景,进去之后果然金碧辉煌,很有一种不真实感。但任培颖强调他们不是完全的复刻,因为它经历了不同的年代。所以任培颖给这个空间赋予了一个新的主题,想象这个舞厅是在图书馆里面,就在舞厅旁边的墙壁上修了一个4.5米的通体书架。

上海老洋房:旧日时光

在上海的老洋房里,如何将旧时风情与现代生活完美结合,是考验所有民宿主人的课题(贾睿 摄)

2017年12月,Airbnb第一次在美国以外举办全球房东大会,地点就选在了这里,也让这栋百岁老楼重新焕发了光芒。任培颖说起这些时很骄傲,“讲到上海的民宿,就一定有昔舍”。

除了任培颖和老胡这些小型团队,也有一些更大的企业在尝试用他们的方式改造上海的老建筑,为这座城市提供样本。从老胡的民宿拐入另一条街,突然发现旁边墙上贴着“隐居繁华”四个字,进入这个由三栋西班牙式老洋房组成的豪华型民宿,它的负责人告诉我这里曾长期属于荣毅仁家族。

尽管也只有十几间房,但隐居繁华显然已经脱离了严格意义上的“民宿”,他们更像是用自己的理念展示了对老上海的高端改造方案,其每平方米的投资就高达1.2万元。细节上,他们在客房里提供的小物件是雪花膏和大白兔奶糖,每间客房的名称不是数字,用的是张爱玲的小说名字或老上海方言,我也是在那里第一次认识了“覅”这个汉字。负责管理这里的是老上海人程经理,当我询问他去哪里见识“老上海”的风貌时,他提出了很高的标准。对着附近一栋我以为很老的小楼,他不屑地说:“那一看就是60年代苏联兵工厂式建筑,建在这些洋房花园后面,学得不伦不类。”

上海老洋房:旧日时光

隐居繁华的总经理程总也是老上海人,他会教房客学上海方言,这是他们展示上海文化的一种方式(贾睿 摄)

面对各种外来的变化,老上海人老胡觉得上海和他小时候相比,“假如以前的色彩是100分,现在只有40分了”。他喜欢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东西,比如路边的早餐摊和报刊亭,可惜这几年上海城市改造的方向愈发“高大上”,这让他早上想吃大饼油条变得不那么容易,路边买个打火机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于是,他在前两年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卖掉自己在现代化高档小区的房子,搬入了一栋将近百岁的老洋房里。同样出生在法租界老房子里的妻子十分支持他的决定,住了十几年新式楼房,他们都觉得还是老房子比较舒服。“我是上海小姐嘛,从小就住惯了老房子,新房子我觉得比较压抑,因为房子高度比较低,不像老房子楼层高。”

兜兜转转几十年,最终,出生于老洋房里的上海人老胡还是回到了老洋房里。

(感谢二十八宿平台对采访的支持和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