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山谷里的风流地:乡村小水电站纪事

菏泽日报 2019-09-24


【非虚构】山谷里的风流地:乡村小水电站纪事

2002年,乡里招商引资建在我村里的小水电站是一个豆腐渣工程,每逢涨水就会垮塌,那渠道修在半山腰上,一涨水一决堤,景象蔚为壮观,从那么高的山上冲下来,把下面山上的几层泥土都给拔的全部从岩石上脱落了,就留下裸露的石壁,什么树根杂草全给削的一干二净,就像本来理发师是要帮人理头发的,这最多也就光头,结果给把头盖骨上的头皮也给剥下来了。然后那块山的土壤就彻底死了一次,要再长出来,那就像在水泥地板上种西瓜,希望微乎其微,这还得看时间。而在这样的工程伟业下,它所经过的五六里山头几乎都受过其蹂躏,经过这几年雨水冲刷和决堤,到处都留下了伤疤啊。

一百多万元建起的水电站工程,半年修一次,亏得老板扔又不是,经营又不是,一天水足的时候,才发一千多度电,山上的木头一砍,藏不住雨水,平时这河像小水沟,合两天的闸才能发半天的电,要雨水足本来是发财的时候,可偏偏不走运,河水和山上的泉水溪水沟沟坎坎的水一汇,像条泥石的流一样,冲下水渠,这边裂一下,那边决一点,结果一场大雨下来,冲走了个月的发电收入。因此电站修几年了,成本都没收回来,而且搞不好,守电站的人的工资,我们村里人都猜测是否发的下来,老板一开始还每年来,现在大概有两年没见过了。以前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有两张票子,开车经过村里呼啦啦的,似乎他能在我们这建电站是我们村的大大的荣幸。

有一次是晒谷子的六月天,他开着他的小车子,在马路上跑的很快,邻居割完稻子把谷晒在水泥路边上了,用的是竹编的垫席,他车子一过连续辗了五六张竹垫席,竹篾折了断了,根本不能再用了,可是那老板连车都没停一下,回去时,再经过我们门口,找他理论,他竟然说,不就两张竹篾么?值几个钱,一群农民老表,无非是想敲诈罢了。可是他那里知道,这竹编垫席可是我们农民的重要家当啊,谷子翻晒,番薯,花生,豆子的翻晒全靠它了,现在会做篾的人太少了,这手艺都要失传了,一张垫席得上百块啊,一般都是用上十几年的,现在被老板一口气辗了那么多,能不气么?所以打那以后大家就说,那老板这么得瑟,建了这电站也活该他倒霉了,下次如果再来,得好好骂骂他了,不过现在这样的机会很少了,电站经营的一团脓包,他事业多,懒得管这里了。

守电站的人先后来了三拨,全是从福建过来的电站老板的亲戚或熟人,村里人也几乎都不知道他们真实的名字。第一个是建站的时候临时找的一个技术人员,在这里留守监控,后来这人发现这是就是一个豆腐渣工程,怕要出大事,自己会担责任,就先来个闪而后快,守了半年自己走了,老板没办法,只好再找过人。第二拨是个老爷子,外加上我们村的一个从兽医站退休的人。第三拨是一对老夫妻,老家是著名的客家围屋所在地龙岩。第一个和村里人接触不多,时间也短,没有和村子产生太多磨合,第二个和第三个则在这个小村庄发生了许许多多的故事。

先说第二批,是福建来的60多岁的老爷子和退休的老兽医,这两个可是真的凑合到一块去了,据说,那老爷子一来这里,几个月之内就和我们村里的好几个女人有了关系,这其中年近60的财姑,还有老根的老相好莲莲以及她的弟媳阿凤,以及我们下队的一些妇女。他们大半是去放牛或者砍柴,或者是干农活常常回去电站那,老爷子看她们累了,就烧好了水,装好街上买的吃的,或者把自己养的鸭子给宰了炖了,弄两小菜叫她们过来休息或是小坐一刻子,然后吃点东西,互相的勾搭勾搭。村里这些妇女的本来就有些这方面的名声,老公又常年出外打工去了,自己一个人在家上要管老人,下要照顾小孩,还要砍柴砍木头种地,所以,老爷子和那些女的一来二往一拍即合,搞得没几天就出名了。

接着便有传说,其中有一些还晚上主动跑去和老爷子过夜,那电站可是在离村庄快两里路之外的的地方,中间都是山,清静倒是挺清静,晚上睡觉猫头鹰叫到天明,山风呼呼,鬼叫一样,不习惯的下都的吓死,阿凤便是那个特勇敢的人,我们听她隔壁的那个喜欢窸窸窣窣咬耳根的阿华婆说她自己这几天晚上上火,老睡不着, 喜欢十二点多还一个人打着蒲扇在楼顶上纳凉。

那天,她忽然看见阿凤打个电筒出了门,她以为阿凤是去上厕所,因为我们做得房子都没配卫生间,上厕所习惯了跑茅房,于是也没太在意,后来才发现,原来阿凤一直往去电站的那条路上走,等她乘凉再乘了半个小时,还没回来,第二天早上阿华婆起得很早,在厨房开锅灶,把大铁锅拿出去磕柴灰的时候,见阿凤一个人打那条路回来了,于是顺口问了句“这么早起来了?”阿凤说“哦是放鸭子去了”。

没多久,她又听到阿凤的十四岁的女儿问“妈妈昨晚怎么我起来喝水的时候没看到你啊,我还等了好久才睡着,慢慢地才睡着,你去哪里了么?还有清早我一醒不晓得你去哪里去了”阿凤说冇有“我去上厕所去了,清早要去放鸭子啊”,女儿又说“我们的鸭子不是还在电站那里么,都冇列归来啊,什么时候它自家回来了”阿凤就生气说“你个粪箕妮子,你问到来庆死艾,话哩是这样就是这样,傻哩罕死,要不扇你两下”女儿不敢问了但邻居听到了,后来就开始传,弄得阿凤的婆婆气的要死,说几个儿媳在家里的都住住住就出鬼,倒掉了自己家的脸。

【非虚构】山谷里的风流地:乡村小水电站纪事


风流的老爷子最后也只在这呆了一年,之后似乎妻子知道了什么,特意过来把他给叫回去了,退休的老兽医也忽然得病死了。然后,就来了守电站的一对老夫妇,他们很走运,这两年我们这得雨一直都下的不大,水渠很少塌掉,虽然河里没什么水,发不了多少电,但老板为了留住人,现在已经把工资给提高固定了。他儿子在长江大学都海洋学研究生,很受导师器重,在那里混的很好,基本上连学费也不用他们两个操心,现在他们来这里几乎就等于时拿分工资养老了,两口子五十多岁,都是勤快人,他们在电站旁边还有后面的两块荒地上种了各种蔬菜,弄了一丘花生,还用竹片围起了一段河,里面放养了百来子鸭子,顺带喂了几只鸡,因此生活过得还是很实在的。

那些年正是整个当地疯狂砍伐木头的时候,每逢暑假我也和父亲经常去电站旁边的一座山上砍木头,虽然离家近一点,但每天很早上去,天黑了才下来,山上没有泉水,我们用军用水壶带的一点水根本不够喝,一到下午精疲力尽,渴的喉咙冒烟,而真正砍木头的地方离能看见村庄的山口又特别远,一般没到下午运木头了根本不会出来,出来了也不会到山脚去喝水,因为这样浪费时间,所以可以想象一下那种难受。

有一回我实在是挺不住了,在一个山沟沟里大树根下发现了,又能淹没半截手指那么大的一眼泉水,泉水小的都不能叫泉了,只能说是隔几秒抠出来的小水滴,下面积的那个“潭”啊,简直让我极端的“佩服”,有两三个矿泉水瓶底那么大,像一个水盖平放着那么深,而且还好多杂草落叶在里面。猴急跳墙,我一看到,来不及细想,赶紧趴下去吸了一口,啊,竟然吸了一嘴的沙子,吐都吐不赢。但是毕竟这也是一滩水啊,于是我小心翼翼的拨开那些杂物,把那个点水窝挖的深点宽点,然后把那出水口也给拨弄开,慢慢地那出水口泉水由一秒钟一滴,变成了一股小小的比注射器大点,流速慢点的泉水“涌”了出来。当时这实在对我来说是一个惊喜,我似乎终于看到希望了。

那一片地方以前叫着田排脑上,下面是一大排的梯田,从一个山涧里有一股泉水,流出来经过这里,然后汇到田里去,这下面的几百担梯田,便是受它灌溉,虽然水源紧,却也没有断过。现在情况就不同了,电站一修起来,刚好在一段渠道上,我们知道每座山都有一个水脉,这里是下雨天雨水汇集储存的地方,电站把山梁上水脉传输的路给截断了,也就是说断了山这边的水源,现在那几百担梯田得不到水脉的灌溉已经基本上没用,以前农场时期种的茶树也基本上活的糟毛结死,随我们放牛,现在只剩下草了。

那天我所喝水的地方,也因为水脉断了的缘故,再加上这山上的树基本上给我们这些人砍得稀稀拉拉了,根本存不了水,所以以前这可以灌溉的水源,现在害得我为了一口水都弄得那么辛苦。等了很久,发现还没用,水流出来都是浑浊的,根本喝不得,我只好再用柴刀割了一个矿泉水瓶,然后在里面塞满了松针,成了一个简单的过滤装置,矿泉水瓶口朝下,一滴滴的把水给滴进水壶里。

就这样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我和父亲才终于等到一瓶子水喝了,不过这水过滤的并不干净,还有很都泥脚,但我已等不了了,一口气给喝了个痛快,也没什么不卫生,不干不净,喝了没病嘛,我们农村的小孩子从小就是,不管合理圳里,只要不是特别脏都敢喝,而且越喝身体抵抗力似乎越强,极少有什么得病的,想起电视上那些所谓的关爱孩子,随便一点什么细菌就要用这个香皂,那个消毒的方式去清洗去保护的方式,精神实在感动,但是我觉得实在是多余,我上初中之前,夏天在家没穿过上衣,鞋子也懒得穿,一天到晚外面跑,后背晒的脱皮了,像个非洲佬一样,在山泉水里洗澡,脱光衣服 待几个小时,也不见得感冒过,所以现在冬天每天早上洗个冷水澡浑身有劲的身体底子就是那个时候打下的。

因为知道砍木头的人在山上喝水困难,守电站的那两夫妇, 真的是很好的两个人 ,常常让我们很不好意思,每次我们的木头一运到趟口上,趟口在相对矮点的山顶上,我们把木头一翻,滴溜溜的就到了山底下,偶尔会在那个树桩或藤丛里挂一下,也很容易搞下去,于是木头一翻,从山顶一路到山脚,轰轰隆隆,比高山崩石还响一点,自然木头经过的趟口,地皮也得刮上几层,所以在我那,只要在很远的地方看到,哪座山从顶到脚有一条直直的很光滑的路下去,那就会知道,这就是我们运木头的趟口了。

一听见木头翻滚的声音,那两夫妇就会在下面准备好凉开水或者烧好开水来等我们下去解渴,有时还准备点自己种的花生炒豆子之类的东西,让我们一边休息一边吃果子,并且还说今天大家很辛苦啊,木头到了这里不用担心啦,可以休息下了,那种热情很让我们感动。有的时候我们晚上要去运木头了,本来帮手是足够的,但是,他还会起床换好干活的衣服帮我们搬上几根,甚至还会像帮自己家一样,上完了车,叫大家去那坐坐,又是茶又是水,让我们吃的人都不好意思了。

老俩口子在这山谷里,晚上除了看电视就是听鸟叫,再也没其他事了,挺寂寞无聊的,再加上他们儿子那么有出息,基本上不用操心,他们在这里等于修身养性了,我们的经过刚好让这里响亮了一点。大家看他人还好,又懂人情,所以一来二往,关系就好了起来,每逢年节就会叫上他们一起过,喝上两杯,酌上两口。平时要是他俩到村里来玩下,遇到我们喝茶水,便坐下来聊上一小会儿,对比下福建与这里民风民俗的异同,聊下山上的木头,聊下这个水电站的危机,聊下彼此的儿女。

我因为曾经常去山上去砍木头,见了也不生分,时不时也互相侃一侃。父亲和他算最熟,有时候他会准备好自己家的鸭子,煮熟了,提点啤酒,叫父亲去那里玩一下,我家上次酿了三十多斤米酒,就叫了老根,祥满,祥法,商京叔,叫花女(我表叔,男的)一起来喝,他有事没来,我爸就特意给他用堆花酒瓶,装好了一瓶,砍木头的时候顺带给了他,所以彼此间关系特别好。

他很欣赏我,说我很能吃苦,虽然读了大学但是,回到家没点架子,还很能吃苦,听父母的话,跟他儿子很像,觉得我会很有出息,每次我一回家,只要见面,他就老远的和我打起了招呼,我又不知道叫什么,也很大声的回一句,大家互相问下去哪里,吃了饭没等如何如何,于是一股浓浓的乡亲味,竟然在不同省的两个人之间,找到了,这种感觉很亲切,就像我的长辈在问候我一样,很简单,但很温暖。而他也似乎成了这个小村子的一份子,人在他乡融入了此乡。